兩袖清風的快樂——專訪李甯漢醫師

	____人有所欲，有所不欲，活於香港這個璀璨的城市，面對豐富的物質，選擇過一種主流以外的生活，談何容易！李甯漢，一位樸素主義者，精神生活的擁護者，幾十年來，不慕名利，積極追尋理想，享受一種兩袖清風的快樂。滿足，原來就是簡單。
圖1：李甯漢正在跟學生講解草藥。 圖中的草藥是有名的“七葉一枝花”。

非一般的診所

____這是我第一次與這位有名的醫師會面，走進灣仔的唐樓，爬上給腳步磨蝕得凹陷的樓梯，來到位於二樓的診所。首先看到的，是掛在門鈴上的舊鏡框，裡面一張已經發黃的紙上端端正正的用毛筆寫了一首詩 ：

_______________________“幾番被劫實難忘，不靖治安要設防，
_______________________ _診病攜來身份證，時間預約又何妨。”

____心想，這位“幾番被劫”的醫師，難得仍有這種風趣！按鈴進入，診所內未有病人，只有李甯漢和太太笑嘻嘻地迎著我們，還忙不迭的為我們這些後輩倒茶拉椅子。汗顏之際，環顧斗室，四堵牆掛滿了郊野風景和野生草藥的照片，那些醫師必備的證書、“仁心仁術”的鏡面，卻明顯處於次要位置。不待開口細問，李甯漢已主動談起這些照片的來歷：都是他在香港郊野研究草藥時拍下來的，記錄了他近三十年的研究成績。不說不知，這位醫師出名之處，不僅是醫術，還有他研究草藥的成就。

一個理想改變他的一生

____李甯漢生於中醫世家，父親是中醫師，長大後很自然地踏上父親行醫的老路。但使他對草藥產生濃厚興趣的，則是在菁華中醫學院教他生藥學的莊兆祥教授。三十年前，莊教授已經運用活動教學，帶學生到郊野遠足，親身接觸草藥。李甯漢受到影響，從此立志從事這方面的教學及研究工作。 ___七十年代，中國大陸大力推廣中草藥和針灸，李甯漢亦開始與志同道合的朋友到處遠足，在荒山野嶺之間研究草藥。1969年，他開辦香港中國醫學研究所，並在1973年開設中草藥班，設館授徒，實踐他教學和研究草藥的理想。
		圖2：研究草藥要攀山涉水，還要爬樹，可真不容易。

____看來，李甯漢的理想已經達到了，但原來他更大的目標是希望把草藥推廣開去。1976年，李甯漢與一班學者在大會堂舉辦了香港中草藥展覽，僅僅兩天半的展覽會，吸引了27,000人參觀，那種萬人空巷的盛況，在當年是不可思議的。適逢商務印書館正考慮出版有關中草藥的書籍，於是和李甯漢約稿，後來就出版了《香港中草藥》8卷，為香港本土的中草藥，寫下嚴謹和具高度學術性的記錄。

____李甯漢對理想的堅持，還可以從以下一件事看到。1978年，年邁的父親建議他繼承自己的職位，在博愛醫院當中醫主任。那時候只需上午到醫院駐診，下午可以返回自己的診所看病，這樣財源一定滾滾而來。但李甯漢為了專心編好《香港中草藥》，婉拒了父親的好意。當日放棄了這個機會，他今天只淡淡的說：“大魚大肉是沒有了，三餐溫飽還可以維持。”現在要他再選擇，他還是毫不猶豫地選擇自己的理想。

不可不提的遠足和草藥

___說到理想，不可不提遠足。為了教學和研究草藥，李甯漢幾十年來，風雨不改，每星期至少上山一次。到那裡要看甚麼風景，要注意甚麼事情，那裡的山坡路不好走，那裡有洪水，草藥長在甚麼地方，李甯漢都能娓娓道來，真是不折不扣的遠足專家！談話之間，他指著牆上的一幅照片，照片中幾個人滿面笑容，手拉手站在山坳上，花白的頭髮給大風刮得亂舞，深深的皺紋卻掩不住神清氣朗，李甯漢忙著解說：“這裡是大帽山，那天的霧可大得很了，雲海一樣，不是仙境嗎？你看，我啦，我太太，還有還有，這是劉啟文博士，這是胡秀英博士。胡博士可厲害啦，九十多歲還健步如飛，和我們爬大帽山看草藥呢！”李甯漢佩服胡博士，我們也衷心佩服他，七十歲還能堅持每星期攀山越嶺，不是多年來遠足運動鍛煉出好體魄，哪能堅持下去？

	____荒山野嶺既是李甯漢的草藥研究室，也是他的教室。李甯漢說：“草藥漫山遍野生長，俯拾皆是，只是我們不認識罷了。”只要親身行一行，學一學，要在大自然中找到這些寶藏，其實不難。所以他便身體力行，定期帶學生上山訪藥，就連學生的考試，也以辨識草藥為合格標準。
圖4：左起：李太太、胡秀英博士、李甯漢醫師、劉啟文博士。

讀文學 學攝影

_ 李甯漢給我最深刻的印象，是他孜孜不倦、永不言休的心境。他初中程度，很多年前已是很不錯了，然後讀了幾年中醫學，此後再沒有機會像現在人那樣碩士博士去爬那金字塔。幸好他還有家學。可是1989年，他竟到葛量洪師範學院修讀中國古典文學。試想想，差不多六十歲的老人家要背詩詞做功課，不是不辛苦的。但李甯漢跟我們說，要趁著還有時間有精力，好好學習一下，充實自己，要“文又得，武又得”。他為了拍草藥照片，曾去學攝影，經過多年的努力，練就一手好的攝影技術。著作中不少草藥照片，都是他的傑作呢！

圖3：剛巧遇到“鬱金”開花，李甯漢也要伏在地上細緻欣賞

人有所欲 有所不欲

____相對於對理想和知識的熱切追求，李甯漢對物質的要求可低得多了。訪問當日，他和太太穿的是家常衣服，招呼我們的是普洱茶。診所內陳設簡樸，傢俱都是用了好幾十年的老古董。平日長駐診所看病和教學的他，最大的娛樂，可能只是早上到附近的茶樓品茗，如有空閒和餘錢，才到外地旅遊。如果說，璀璨的理想是一道豐盛的主菜，那麼日常生活的物質享受，就是一道餐後甜品。李甯漢選擇的這道甜品，並非大甜的巧克力蛋糕，而是油甘子——平淡中帶著餘甘，是悠長的美味，是他甘之如飴的。

____為了實踐理想，李甯漢犧牲了賺錢的機會，換來健康的體魄、桃李滿門的快樂和同行的尊敬。這是另一種人生的選擇，我們會否從中得到一點體會？

____最近，李甯漢把多年的遠足和研究草藥的經驗，寫成《香港草藥10徑遊》，帶領讀者一邊遠足看風景，一邊認識香港珍貴的中草藥，相信可以予身在香港的讀者一種全新的遠足體驗。


採訪：葉常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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